同样一个事儿,都是在交易的时候说了假话,刑事案件里是合同诈骗,最高可以判到无期徒刑,民事处理的话只是民事欺诈。相似的事实,实际处理上差别很大。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百四十八条,民事欺诈的后果是合同可以被撤销。民事和刑事的边界,看这件事发生的整个过程里有没有真的打算履行,具体有这几个方面:签约时有没有能力,签约后做了什么,钱最后去了哪里。
一、一个只是撤销,一个可以定罪
第一百四十八条的原文是:一方以欺诈手段,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受欺诈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撤销。合同撤销以后,回到订立之前的状态,返还财产、赔偿损失,责任限于民事赔偿。至于签约时有没有非法占有目的,民事程序不问,也不涉及刑事责任。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二十四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以非法占有为目的,在签订、履行合同过程中,骗取对方当事人财物,数额较大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处或者单处罚金;数额巨大或者有其他严重情节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数额特别巨大或者有其他特别严重情节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无期徒刑,并处罚金或者没收财产:(一)以虚构的单位或者冒用他人名义签订合同的;(二)以伪造、变造、作废的票据或者其他虚假的产权证明作担保的;(三)没有实际履行能力,以先履行小额合同或者部分履行合同的方法,诱骗对方当事人继续签订和履行合同的;(四)收受对方当事人给付的货物、货款、预付款或者担保财产后逃匿的;(五)以其他方法骗取对方当事人财物的。
条文开头是「有下列情形之一」,五个项列在末尾,写得非常具体,容易让人以为对上其中一项就够了。五项解决的是行为方式,以非法占有为目的、在签订和履行合同过程中骗取对方当事人财物、数额较大,这几样同时具备,罪名才成立。只看行为不看目的,是民事纠纷被当成刑事案件最常见的原因。只看目的不看行为也不行,目的要靠行为来证明。
二、非法占有目的写在条文里,却只能靠事后的事推
非法占有目的是行为人内心的打算,办案机关看不到,能看到的只有签订和履行过程中留下的痕迹。认定只能靠推。摆出来的事实,能不能推出这个人本来就不打算履行。第二百二十四条的五个项,把最常见的事实固定成了条文。
第(一)项和第(二)项指向主体和担保,用了虚构的单位、冒用他人名义,或者伪造、变造、作废的票据和虚假的产权证明。这两类事实最好查,工商登记、票据真伪、产权状态都能核实,一旦查实,履约能力就不必再争。第(四)项指向收受财物之后的动作,拿到货物、货款、预付款或者担保财产以后逃匿,逃匿本身即否定履约打算。第(五)项是兜底,需要与前四项在性质上相当,不能仅凭对方受了损失就套进来。
最容易被读错的是第(三)项。第(三)项的写法是「没有实际履行能力,以先履行小额合同或者部分履行合同的方法,诱骗对方当事人继续签订和履行合同」,前提就是开头那句「没有实际履行能力」。先履行小额合同、部分履行合同本身不构成任何问题,正常交易里分期付款、分批交货都是行业惯例。要适用第(三)项,先要认定签约时没有实际履行能力,再要认定这种部分履行是用来诱使对方追加投入的手段。把「先给了点货」直接当成诱骗,等于把履约读成了欺骗,一开始就错了。
关于非法占有目的的具体认定,《刑事审判参考》第 271 号黄志奋合同诈骗案有完整的分析,判例里列的几组事实,跟前面讲的认定思路对得上,站内收录了全文:第271号 黄志奋合同诈骗案。
合同诈骗罪里的合同,指市场交易意义上的合同,不包括行政合同、劳动合同这类不以财产交换为内容的协议。形式可以是书面的,也可以是口头的,看的是有没有真实的交易关系,不是有没有盖章。司法解释没有就此另作规定,实务中的做法是看合同内容是不是发生在生产经营领域、有没有财产交换的性质。
三、分界在签约时的履约能力
判断有没有履约能力,看的是签约那一刻,不看案发时的状况,也不看后来市场怎么变。签约时账上有钱、有货源、有产能、有相应资质,后来因为价格波动、上游断供、资金链断裂交不出货,这是民事违约,按合同纠纷处理。签约时账上没钱、没有货源、没有资质,靠编出来的项目把预付款收进来,这是合同诈骗要处理的情形。同一个「交不出货」,签约时账上有没有钱,决定它是违约还是犯罪。
能力不足和完全没有能力,处理并不一样。第二百二十四条第(三)项用的表述是「没有实际履行能力」,办案机关对只有部分能力的案子会更谨慎。有能力履行一部分,超出的部分靠什么补,签约时有没有合理的资金安排,这些要一项一项看。小额合同履行完毕、拿到大合同预付款后停摆,如果停摆的原因是经营失败,而不是签约时根本没有履行的打算,按民事纠纷处理。
履约能力要有材料支撑。签约前的资产负债、银行流水、上游供货协议、生产场地与设备、经营范围与资质证书,这些都是可查的。案卷里通常有,关键是对到签约当时,不能拿案发后的资产状况去说明签约时的能力。涉案金额大的案子里尤其要守住这个时点,账面数字好看与否,和能不能履约往往没有关系。
这个时点只管履约能力。非法占有目的不受它限制,可以产生于签订时,也可以到了履行阶段才产生。第(四)项规定的收受财物后逃匿,就发生在履行过程中,签约时有没有这个打算,都不影响履行阶段的认定。
四、钱最终去了哪里
签约时有能力,也确实履行过一部分,最后仍然亏空,这时候要看钱的流向。收来的货款按约定用于采购、生产、支付运费,钱没了是因为经营亏损,属于经营风险。收来的货款转去偿还与本案无关的债务、用于个人消费、投入高风险交易,或者直接转进他人账户,说明这笔钱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用在合同上。
第(四)项的逃匿最清楚,但这类案子数量并不多。多数被告人没有逃,甚至一直在沟通、在协调、在承诺还款。这时候看的是有没有实际的补救:有没有补充供货,有没有退款,有没有追加担保,有没有把名下资产转出去。光承诺不算履行。反复说还、又反复还不上,反倒能说明没有履行的打算。已经办理的退款和补货,要按时间和金额逐笔对应,这部分要从涉案数额里扣减。
五、数额:立案线全国一条,判刑线各省不同
《最高人民检察院 公安部关于公安机关管辖的刑事案件立案追诉标准的规定(二)》第六十九条规定,合同诈骗案,以非法占有为目的,在签订、履行合同过程中,骗取对方当事人财物,数额在二万元以上的,应予立案追诉。条文里只有二万元,没有为单位另设一条线。
这个标准是 2022 年 4 月 6 日修订、同年 5 月 15 日施行的,此前的标准把个人与单位分开,各设一条线,那两条线都已不再适用。同一部规定第八十三条写明,本规定中的立案追诉标准,除法律、司法解释、本规定中另有规定的以外,适用于相应的单位犯罪。单位实施合同诈骗,立案的门槛同样是二万元。
刑法第二百二十四条把法定刑分成三档。数额较大这一档,门槛由前面的立案标准定。再往上两档,数额巨大和数额特别巨大,全国没有统一的司法解释,由各省自行规定。河南省的口径出自省法院、省检察院、省公安厅 2013 年 9 月印发的座谈纪要,骗取财物二十万元以上不满一百万元的属于数额巨大,一百万元以上的属于数额特别巨大。这份纪要自己写明,所定数额仅作为办案的参考和依据,不得在法律文书中援引。完整条文站内有收录:河南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刑法有关条款中犯罪数额、情节规定的座谈纪要。
跨省案件会遇到标准不一致,同一个数额在不同省份可能对应不同档位,管辖在哪里,就按哪里的线算。涉案金额几十万到一百多万的案子最能说明问题,同样是八十万,在河南已经属于数额巨大,法定刑三年起;若管辖地在数额巨大线更高的省份,同一个数可能只够数额较大,法定刑在三年以下。同样一笔钱,管辖地不同,量刑空间完全不同。
六、单位合同诈骗,单位与直接责任人同时担责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一条规定,单位犯本节第二百二十一条至第二百三十条规定之罪的,对单位判处罚金,并对其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依照本节各该条的规定处罚。合同诈骗罪规定在第二百二十四条,属于其中列举的范围,单位可以成为这个罪的主体。
单位犯罪与个人犯罪的分界,看三点:是不是单位意志,是不是以单位名义,违法所得是不是归单位。三点里最好查的是第三点,钱进了公司账户还是进了个人账户,账上有没有记载,有没有用于单位经营,这些都有痕迹可查。以单位名义签合同、钱进个人账户,通常按个人犯罪处理;公司决策、款项入账、用于公司经营,即便具体经办人有过错,也应按单位犯罪处理。
这个区分影响罚金由谁承担,也影响追缴范围。单位犯罪对公司判处罚金,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按第二百二十四条量刑;个人犯罪只有个人担责,追缴的也只是个人所得。两者在退赔能力上差别很大,直接关系到能不能争取从宽。
七、辩护的几个重点方向
一是合同本身。有没有真实的交易关系,交易标的是不是存在,合同内容是否属于市场交易,这些问题决定了刑事程序该不该启动。真实存在的交易,在履行中出现争议,很难再往合同诈骗上认定。把经济纠纷按刑事案件立案的情形并不少见,站内另有一篇讲职务侵占与诈骗罪界分的文章,说的是同一件事,可以对照:职务侵占罪与诈骗罪的界分。
二是欺骗的内容。合同诈骗要求骗取的是对方当事人的财物,欺骗的内容要是合同的主要事项,比如标的物、数量、价款、履约能力。对次要事项的夸大,比如把公司规模说大一点、把过往业绩说多一点,一般定不了罪,因为对方决定签合同,看的不是这些。
三是数额。涉案金额里常常混着不属于合同标的的款项,保证金、押金、往来款、利息、违约金,这些要按性质分开,属于合同标的的才计入骗取数额。以新还旧的部分,如果对应的货物或款项已经实际交付,也应当从犯罪数额里剔除。数额直接决定档位,可核减的空间往往比定性更大。
四是主体。单位犯罪还是个人犯罪,影响罚金、追缴范围和从宽情节的认定。有些案子里,侦查阶段按个人犯罪立案,审查起诉阶段调整为按单位犯罪处理,责任人员和涉案数额都会跟着变,这个问题要在早期提出来。
八、常见问题
合同诈骗和诈骗罪怎么区分
合同诈骗罪是诈骗罪的特殊类型,区别在手段和场合。利用合同、在签订和履行合同的过程中骗取财物,按合同诈骗罪处理;没有合同,或者合同只是幌子、与骗取财物没有实质关联,按诈骗罪处理。两罪的立案标准也不同。合同诈骗是二万元,全国统一;诈骗罪依 2011 年两高《关于办理诈骗刑事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千元至一万元以上属于数额较大,具体标准由各省在这个幅度内确定。
口头合同能不能构成合同诈骗
能。合同诈骗罪保护的是市场交易秩序和对方当事人的财产,不以书面形式为要件。口头约定的买卖、承揽、运输,只要是真实存在的交易,一方以虚构主体、虚假担保或者根本没有履行能力的方式骗取财物,同样可以构成。口头形式比书面合同难在取证,双方的往来记录、转账凭证、货物交接单据,就顶了合同的作用。这个罪的「合同」范围,站内收录的案例专门讨论过:第308号 宋德明合同诈骗案。
收了定金没交货,是不是合同诈骗
单看有没有交货,不能定性。要看签约时有没有履约能力、收定金后有没有为履行做准备、定金用在了哪里、事后有没有退款或补货。有能力而因经营失败交不出货,是民事违约;签约时就没有货源也没有履行打算,定金直接用于其他支出,才可能构成合同诈骗。同样是没交货,差别就在前面那几项上。
合同诈骗二万元就够立案吗
立案标准是二万元,2022 年 5 月 15 日起施行,个人与单位同一标准。达到二万元只是满足立案的数额条件,还要同时具备非法占有目的和第二百二十四条所列的行为方式,三项合起来才够。数额不到二万元的,不满足立案标准,按民事纠纷处理。
单位合同诈骗,业务员要不要担责
看业务员在其中的位置。刑法第二百三十一条追究的是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普通业务员按公司安排签订合同、不知情、未从中获利的,一般不属于这个范围。参与决策、明知没有履行能力仍对外签约、或者从中分得款项的,可能被认定为直接责任人员。
民事已经判了败诉,还会被追究合同诈骗吗
可能,但程序上有讲究。民事判决认定合同有效或者判令继续履行,并不当然排除刑事认定,两者审查的对象不同。实务中更常见的是反向情形:民事案件审理中发现涉嫌犯罪,移送公安机关。已经在民事程序里作出的自认、提交的证据、履行的部分,都会成为刑事案件的素材,两边的事实陈述要保持一致,这在早期就要考虑清楚。
合同诈骗能不能判缓刑
法定刑在三年以下这一档,具备缓刑条件的可以判缓刑。能否判缓刑,取决于适用的档位、有没有退赔、有没有取得谅解、认罪认罚的态度。数额巨大以上,法定刑升到三年以上,缓刑的空间基本关闭,辩护的重点转到数额和从宽情节上。合同诈骗与诈骗罪在缓刑这条规则上相通,站内有一篇讲诈骗罪在金额较大时如何争取的,思路可以参照:诈骗罪涉案金额大,为什么依然有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