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法经营罪在刑法里只有一个条文,落到案子上却是几类不相干的行为:用 POS 机替人套现的、无证批发卷烟的、做外汇对敲的、卖未经批准的网络彩票的,最后都定成同一个罪名。条文相同,入罪的门槛各不相同,辩护要动的地方也不相同,把这几种案子放进同一个框架里讲,最容易出的错是拿一个子类型的数额标准去套另一个。按条文结构分开,一类一类找依据,出入就少得多。
一、第二百二十五条的四个项,各指向一类许可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二十五条规定,违反国家规定,有下列非法经营行为之一,扰乱市场秩序,情节严重的,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处或者单处违法所得一倍以上五倍以下罚金;情节特别严重的,处五年以上有期徒刑,并处违法所得一倍以上五倍以下罚金或者没收财产:(一)未经许可经营法律、行政法规规定的专营、专卖物品或者其他限制买卖的物品的;(二)买卖进出口许可证、进出口原产地证明以及其他法律、行政法规规定的经营许可证或者批准文件的;(三)未经国家有关主管部门批准非法经营证券、期货、保险业务的,或者非法从事资金支付结算业务的;(四)其他严重扰乱市场秩序的非法经营行为。
四个项的写法不一样:第一项指向专营专卖和限制买卖物品,第二项指向许可证与批准文件本身,第三项把证券、期货、保险和资金支付结算写在了一起,第四项只有「其他」两个字。前三项各自对应一份可以查到的许可目录,第四项没有目录,只能靠法律、行政法规和司法解释把它填实,这也决定了它无法凭「扰乱市场秩序」单独成立,必须落到某一部具体的国家规定上。
最高人民法院指导案例 97 号(王力军非法经营再审改判无罪)处理的正是这个前提:粮食收购的许可在条例修订后取消,行为失去「违反国家规定」的依据,定罪的基础随之消失。同类案件的第一问,落在许可状态上,业务当时需不需要许可、当事人有没有拿到许可、拿到的许可覆盖不覆盖这项业务,三个问题问完,定性的大方向就定了,往细处走才轮到数额和情节。次序颠倒过来做,结论容易偏。
二、数额标准要一项一项找
第二百二十五条本身没有数额,两档的分界是「情节严重」和「情节特别严重」,这两个概念由不同的司法解释分别填空,填空的位置也不一样:资金支付结算与外汇,在法释〔2019〕1 号第三条、第四条;烟草专卖品,在法释〔2010〕7 号第三条;非法放贷,在 2019 年四部门《关于办理非法放贷刑事案件若干问题的意见》第二条;国际电信业务,在法释〔2000〕12 号第二条;证券、期货、保险,只有立案追诉标准上的数额,没有单独的「情节特别严重」数额线;擅自发行、销售彩票,只有定性条文,没有数额条文。
按这个结构看,一张表把所有子类型列完的做法就站不住。一个数字能不能用,看它后面有没有条号,没有条号的,多半是从另一个子类型的标准移过来的,同一份表里出现两种档次的数量,往往就是这么来的。
放贷那一组数字值得单独说,因为它是唯一按个人与单位分设两套线的子类型。个人非法放贷数额累计 200 万元以上、违法所得 80 万元以上、放贷对象 50 人以上,属于情节严重;单位是 1000 万元、400 万元、150 人。情节特别严重,个人 1000 万元、400 万元、250 人,单位 5000 万元、2000 万元、750 人。案子里同时有公司和实际控制人时,先分清哪一笔记在单位名下,用错一套线,差额是五倍。
另一个常见混淆是立案线与量刑线。立案追诉标准解决的是公安能不能立案,司法解释解决的是构不构成「情节严重」、该判五年以下还是五年以上,两个数字不一样,用错地方,判断就会差出一个量级。已有一篇专门讲两档数额与量刑的文章,可以对照着看:非法经营罪「情节严重」与「情节特别严重」的量刑辩护。
三、POS 套现:一百万与五百万两个数字并存
用 POS 机替持卡人套现,定的是第二百二十五条第三项「非法从事资金支付结算业务」。法释〔2019〕1 号第一条第一项把这种行为写成了具体情形:使用受理终端或者网络支付接口等方法,以虚构交易、虚开价格、交易退款等非法方式向指定付款方支付货币资金的,属于非法从事资金支付结算业务。数额线在同一个解释的第三条和第四条,非法经营数额在 500 万元以上,或者违法所得数额在 10 万元以上,属于情节严重;250 万元以上或者违法所得 5 万元以上,同时具有曾受刑事追究、二年内受过行政处罚、拒不交代涉案资金去向、造成其他严重后果四种情形之一的,也可以认定为情节严重。情节特别严重是 2500 万元或者违法所得 50 万元,减半情形对应 1250 万元、25 万元。
另一套数字在立案追诉标准里。《最高人民检察院 公安部关于公安机关管辖的刑事案件立案追诉标准的规定(二)》第七十一条第二项第 4 目,对 POS 套现给的标准是 100 万元,或者造成金融机构资金 20 万元以上逾期未还、造成金融机构经济损失 10 万元以上。这是 2022 年 5 月修订后的表述,时间在 2019 年解释之后,数字却低了一个量级。
两个数字并存的出口,写在同一部规定的末款:法律、司法解释对非法经营罪的立案追诉标准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2019 年解释已经就同一行为定过数额,认定「情节严重」时以解释为准。实务中仍有按 100 万元立案的情形,这一层区别要在辩护里明确提出:立案线管能不能立案,情节严重线管判五年以下还是五年以上,两件事不能合并,把立案线当成量刑线,等于把一个本该按五年以下处理的案子直接推到五年以上。
四、烟草:数额与支数是两条线
烟草专卖品的数额线在法释〔2010〕7 号第三条。非法经营数额 5 万元以上,或者违法所得 2 万元以上,或者非法经营卷烟 20 万支以上,属于情节严重;25 万元以上、违法所得 10 万元以上,或者卷烟 100 万支以上,属于情节特别严重。这一条还有第三种入罪方式:三年内因非法经营烟草专卖品受过二次以上行政处罚,又非法经营且数额在 3 万元以上的,不受前两项数额线的限制。
数额与支数并列,达到任何一条就够。卷烟按支计,雪茄烟、烟丝、复烤烟叶按数额计,两套口径不能互换,涉案物品里同时有卷烟和其他烟草专卖品的,要分开核,再按各自的线判断,混在一起折价最容易把数额推高。
另一类争议在许可范围上。烟草专卖许可证分生产企业、批发企业、特种经营、零售四类,持有其中一类而经营另一类的业务,属于超出许可范围。这类案子的定性要看跨的是哪一类:同一类别下的数量差异,与跨类别的无证经营,处理结果并不相同。零售许可证做批发,是否落在第一项的「未经许可」里,实务中存在分歧,许可类别、经营规模、持续时间都是可以争的地方。
五、外汇与彩票:一个有数额条文,一个只有定性
非法买卖外汇不走第三项。第二百二十五条第三项写的是证券、期货、保险和资金支付结算,没有外汇。法释〔2019〕1 号第二条把它放进第四项:违反国家规定,实施倒买倒卖外汇或者变相买卖外汇等非法买卖外汇行为,扰乱金融市场秩序,情节严重的,依照刑法第二百二十五条第四项的规定,以非法经营罪定罪处罚。数额沿用第三条、第四条的 500 万元与 2500 万元两档。
这一类的争点多在「变相买卖」上。对敲是常见形态,境内收人民币、境外付外币,资金不实际跨境。办案机关认定对敲,需要有一一对应的交割关系,仅凭境内外两个账户同时有大额进出,证据不足;数额按人民币折算,汇率取哪一天,也会影响落档。骗购外汇另有一条线,在立案追诉标准第七十一条第三项:单位为他人向外汇指定银行骗购外汇,数额 500 万美元以上或者违法所得 50 万元以上;居间介绍的,100 万美元以上或者违法所得 10 万元以上。
彩票没有数额条文。法释〔2005〕3 号第六条只解决了定性:未经国家批准擅自发行、销售彩票,构成犯罪的,依照刑法第二百二十五条第(四)项的规定,以非法经营罪定罪处罚。多少数额构成「情节严重」「情节特别严重」,这一条没写,其他司法解释也没有专门就彩票定过数额。实务中的做法是回到立案追诉标准第七十一条第十二项「从事其他非法经营活动」:个人非法经营数额 5 万元以上,或者违法所得 1 万元以上。这一项解决立案,不解决「情节特别严重」,网上说的「彩票 25 万元属于情节特别严重」找不到依据,情节轻重只能由法院结合数额、持续时间、参与人数裁量。
网络彩票还有一层竞合。以彩票名义自行设奖、按开奖结果对赌结算的,实质是赌博,可能同时符合开设赌场罪;销售未经批准的真实彩票品种、只赚取差价的,仍走非法经营。两罪的法定刑差距很大,定性先于数额。
六、量刑:法定刑五年,量刑起点二年
第二百二十五条给的是两档法定刑,情节严重五年以下,情节特别严重五年以上,实际判多久,由量刑指导意见决定。2024 年 7 月 1 日起试行的法〔2024〕132 号《关于常见犯罪的量刑指导意见(二)(试行)》,第一部分第(一)项就是非法经营罪:犯罪情节严重的,在二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幅度内确定量刑起点;情节特别严重的,在五年至六年有期徒刑幅度内确定量刑起点,在量刑起点之上,根据非法经营数额、违法所得数额增加刑罚量。
两个文件放在一起看,「五年以下」这一档的实际落点多数在二年上下,数额往上走才逐步加到三年、四年;情节特别严重一旦成立,起点就是五年到六年,再按数额往上加,七年以上很快出现。
缓刑的条件也写在这一项里:综合非法经营数额、违法所得数额、退缴赃款等情节,以及主观恶性、人身危险性、认罪悔罪表现决定。数额小是基础,退缴和认罪是加分项,两样都有才谈得上缓刑。这两件事的顺序不能反,先把数额核下来,再谈退缴退多少。
七、辩护落在哪几处
定性这一处,行为要落进第二百二十五条四个项里的某一项,还要指出被违反的是哪一部国家规定。绝大多数案件的定性辩护问的是同一件事:这项业务当时需不需要许可,当事人有没有。指导案例 97 号之后,许可被取消或者本来不需要许可的情形,是这类案件最直接的出口,具体的审理思路见无证收玉米为何改判无罪。
数额这一处,经营数额、违法所得、实际损失是三个口径,不能混用。POS 套现案里,刷卡总额、实际套现金额、违法所得是三个不同的数字,真实交易部分应当从刷卡总额里扣出去;对敲案里,重复计算的流水、已退还的部分、被冻结还没动用的资金,逐笔核下来差额常常不小。
地位这一处,这类案件多为多人共同实施,员工的位置由两件事决定:知不知道业务违法,参与的是核心环节还是外围环节。技术和客服岗位在这两点上的空间通常比管理岗大一些,前提是能拿出岗位职责、培训记录、聊天记录这些具体材料。
三处里数额最实在。数额降下来,法定刑就从五年以上变成五年以下;定性一旦动掉,案子在审查起诉阶段就可能结束。人被拘留后这段时间能做什么,另有一篇写得更细:涉嫌非法经营罪被刑事拘留,能取保候审吗。
八、常见问题
POS 机正常给商户收款,为什么会被查?
看有没有真实交易。以虚构交易、虚开价格、现金退货的方式向持卡人直接支付现金,才属于套现。商户有真实经营、持卡人与商户之间有真实交易的,不在这一项里。异常特征通常表现为商户无实际经营、刷卡金额整齐、时间集中、持卡人与商户缺乏交易记录。
外汇黄牛和地下钱庄是一回事吗?
法律上不作这种区分,两者都落在法释〔2019〕1 号第二条的「倒买倒卖外汇或者变相买卖外汇」。黄牛多为个人对个人的现钞兑换,规模小;地下钱庄多做跨境对敲,资金量大。差别在数额,落到哪一档由数额决定。
有零售许可证做批发,是行政违法还是犯罪?
取决于许可类别有没有被跨越,以及规模。零售许可证从事零星批发,多按行政违法处理;规模化、长期化地以批发为主业的,被认定非法经营罪的情形更多。这一层实务中有分歧,许可类别、经营额、持续时间都要看具体证据。
家人因非法经营被拘留,多少天能有结果?
刑事拘留最长三十日,加上检察机关审查批准逮捕的七日,共三十七日。三十七日内会作出批准逮捕或者不批准逮捕的决定,申请取保候审也在这个期间提出。
非法经营和非法集资怎么区分?
看资金来源和是否承诺回报。非法经营(套现、对敲、无证放贷)的资金来自特定客户,不承诺保本付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集资诈骗具有公开性、利诱性和社会性,向不特定对象承诺还本付息。
员工按业绩提成,个人数额怎么算?
按实际参与的环节和经手金额认定,不按公司总额平摊。业务员通常按本人经手的部分计,管理人员按所辖范围计。同一笔业务在多人之间重复计入的,要逐笔核减。
卖网络彩票定非法经营还是开设赌场?
看标的是不是真实彩票。以彩票名义自行设奖、按开奖结果对赌结算的,实质是赌博,可能构成开设赌场;销售未经批准的真实彩票品种的,走非法经营。
石万斌律师|河南豫大律师事务所合伙人,专注刑事辩护。
咨询电话:175965195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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